第54章 贾母
荣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
贾蓉迎上贾母的视线，那双眼睛透着一股能看穿人心的睿智，
“回老祖宗的话。”
贾蓉没有丝毫犹豫，将昨夜王子腾府上的宴席，除了最后那段“美人计”的旖旎之外，近乎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他刻意描绘了王子腾在武勋集团中说一不二的威势，渲染了满堂将领对他的恭敬，最后，才状似不经意的提到了王子腾关于京营副指挥使卫峥的那番“安排”。
“……王帅的意思是，那卫峥虽是我贾家旧人，但为人孤僻，不好相与。他想让孙儿借着祖辈的香火情，多与他亲近，最好能将其拉拢过来。如此，整个京营便能拧成一股绳，同气连枝。”
贾蓉说的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他说完，便垂下眼睑，静静的等着贾母的反应。
贾母没有立刻说话，只端起茶盏，用杯盖一下下的撇着浮沫。
许久，她才放下茶杯，极轻的叹了口气，眼神也黯淡下去。
“同气连枝？”
贾母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他王子腾……也配与我贾家说这四个字？”
“糊涂！”
她猛的将手中的茶杯往几上一顿，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
“你当他王子腾是什么好东西？他那是在拉拢你吗？他是在拿你当枪使！是想借你的手，去捅一个马蜂窝！”
贾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全然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你可知，如今朝堂之上，武勋为何式微？为何被文官集团压得抬不起头来？”
不等贾蓉回答，她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就因为宁荣二公没了！”
贾母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萧索与傲然，“当年二公在时，这满朝的武将，哪个不是以我贾家马首是瞻？别说他王子腾，就是他王家的老太爷，见了，也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国公爷’！”
“可后来呢？”
贾母的目光扫过屋外，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贾家这些年的衰败。
“我贾家青黄不接，这才让他王子腾钻了空子！在军中有些资历，让他捡了个漏，成了如今武勋集团的头脸人物！”
“他如今请你赴宴，抬举你，给你脸面，你当真是为了你？！”
贾母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尖锐刺耳。
“他是怕！”
“他怕你贾蓉的崛起，会把我贾家失落了二十年的东西，再重新拿回去！他怕你这头真龙，会夺了他那顶泥菩萨的帽子！”
“所以，他要捧杀你，要给你身上打上他王家的烙印，要让你替他去做那些他自己不敢做的脏活！让你去得罪你得罪不起的人！”
贾蓉他瞬间挺直了脊背。他猛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贾母寥寥数语，便将王子腾的心思剥得干干净净，竟与他深思熟虑后的判断完全一样。这哪里是个只在后宅享福念佛的老封君，分明是对人心算计一清二楚。一股热流在他胸口弥漫开来。贾蓉看着眼前的曾祖母，不自觉的欠了欠身。
“蓉哥儿。”
贾母看着他脸上的惊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的语气放缓了下来，又变回了那个为子孙操碎了心的老祖母。
“我跟你说这些，是要你心里有数。”
她摇了摇头。
“如今，他还势大。咱们贾家，刚有点起色，经不起折腾。他给的脸面，你要接着；他画的大饼，你也要吃着。但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
“什么卫峥是我贾家故旧，什么他与王家不对付……”
贾母嗤笑一声，“王子腾只跟你说了一半。”
“那卫峥，当年确实是你曾祖父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一身本事，也是你曾祖父亲手教的。但你可知，当年老国公为何要提拔一个毫无背景的泥腿子？”
贾蓉恭敬的俯身：“孙儿不知，请老祖宗示下。”
“因为那卫峥，不仅是你贾家的旧人。”
贾母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还是今上登基之前，亲自送到老国公麾下的……潜邸旧人！”
贾蓉的呼吸猛的一滞。
潜邸旧人！
这意味着，卫峥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皇帝埋在军中最深、最信任的一颗棋子！是皇权用来制衡太上皇旧部与武勋集团的最重要的力量！
王子腾让他去拉拢卫峥，根本不是为了整合武勋势力，他是想借自己的手，去试探皇帝的底线，甚至不惜挑起武勋与皇权的直接冲突！
若是自己真的傻乎乎的去了，怕是下一秒，就会被那两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联手碾成齑粉！
好狠毒的心思！
一层冷汗从贾蓉的额角渗了出来。
“现在，你明白了？”
贾母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个卫峥，平日里，你万万不可与他走动，甚至见面了，装作不认识都行。老国公留下的这点香火情，是留给你保命用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贾蓉的手腕，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你记住！若是有朝一日，你真到了山穷水尽、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可以去找他。”
“凭着你姓贾，他会救你一次。”
……
贾蓉走出荣禧堂，夜色已深。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见一弯月亮挂在天上，散着寒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崭新的官服。
他一直以为，贾府上下，除了焦大和自己，再无人可信。无论是宁府的贾敬，还是荣府的贾母，都不过是沉浸在昔日荣光中、等着被时代淘汰的腐朽之人。
可今日贾母的这一席话，却让他彻底推翻了之前的看法。
原来，这位老祖宗一直都醒着。她不是糊涂，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真正带领贾家的人出现。
贾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