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团长在一个月前就收到了来自福歌城的命令,让他在可能即将到来的异变中管理好自己的士兵。不是迎敌,不是组织有效的反击,更不是将来袭的异兽全部歼灭,甚至不是组织撤退,仅仅是管理好自己的士兵。但就这么一条命令也难以落实。即使这段时间以来老团长找了各种理由组织突然的集合训练,但现在也无法转移士兵们对火光的兴趣。
“女王啊,救世恩主啊,那些人是对的,我们现在确实没有什么能让人看得上的地方。”老团长在发现难以集结起自己的士兵后,只能大声呼喊他的副官:“卡尔,卡尔。”
“出什么事了。”那个毫不珍惜自己五官任由自己提醒横向发展的副团长半睁着眼睛冲了出来,皱巴巴的军服很随意的挂在身上,裤腿一高一低,圆鼓鼓的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印字。
“卡尔,让他们集结起来。”老团长看到副团长让人难受的打扮,觉得更难以完成任务了,但他也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副团长说话比他还好使点,因为在士兵心目中,团长是个严肃值得尊敬但却不严厉的老人,而副团长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副团长尽管只能给人留下邋遢的胖子这种印象,但能在这个地方做到副团长的位置也绝不是花钱拍马能办得到的。那两片因为油脂而比正常人厚一层的上眼皮完全抬起的一瞬间,一道近乎是仇恨怨毒的光芒从瞳孔中射了出来,不过很快被压了下去。“混蛋们,集结,集结。”副团长抽下了自己本来就没系好的皮带,拿在手里甩的啪啪作响,“放下你们的盘子,除非你想让我把它一起塞进你们的肚子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长安被吓了一跳,因为皮带就擦着他的脸颊抽了过去,要不是副团长即使看清这个人不是自己手下的人收了手,这就真的打在身上了,不过那张肥胖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表情。“非常抱歉,但现在请你去你的朋友那边,不要掺和到军队里。”
长安也不会计较这点事,一是他也确实没有养成很多贵族那种用下巴看人的毛病,二是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这个入学考试是我向院长提议的,因为我要带你去见一下异血和异兽。”芙罗拉是这样说的。于是他端着盘子像自己住房间跑去,侧身撞开房门就问道,“大神官呢?还没回来么?”
“没有,外面怎么了?”叶奈尽力把已经很小的个子缩的更小,简直是胆小鬼的典范,不过相比其他的两位这表现还真是最像正常人的。卓然就是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只是为了确认来人是不是长安,然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莲是面对着长安但背对着卓然叶奈,所以毫无顾忌的转动着两只眼睛,一只对着海面的方向扫来扫去,另一只牢牢的锁住了卓然手里的盘子。被一个小孩用这样怪异的方式看着是非常不舒服的,哪怕吸引他的只是手里的肉肠和炸薯块,所以长安直接把盘子塞到莲怀里转头又跑了出去。“我去找她。”
“芙罗拉大人在军营旁的山崖上。”长安听见了标志性的难听声音,声音穿过来的方式非常独特,绝非正常说话能有的效果。首先他只有右耳听见了这句话,左耳还是只能听见海浪声和副团长的大嗓门,其次这句话简直是灌进耳朵里的,比洗澡时耳道进水还让人难受。长安捂着右耳回头看了一下,莲无声的张了下嘴,但是左耳却灌进了一声猫叫。
“厉害,厉害,你们都厉害。”长安跑上这个不算高的山崖的时候,冲着刺在那里的大神官喊道。
“传音?”芙罗拉转过身来,看长安在那一脸别扭的揉耳朵,就知道他刚才遇上了什么事。“这是个很有用的技巧,空闲下来我教你。”
“异血,这就是你所说的异兽要来了?”长安简直不能理解芙罗拉为什么要把重点放在传音这间事上,现在紧急的不应该是异兽么?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五个人的组合虽然看起来是胆小鬼,慢板怕,小孩子,实力底下的神官,以及一个骑士学院的新生,但是胆小鬼和慢半拍却可以随时恢复成优秀的灵术师,那位大人应该告诉过你怎么给叶奈和卓然解封记忆吧。”芙罗拉继续转过头去观察海面,似乎觉得长安过于大惊小怪。
长安从没听芙罗拉这样说话过,平时她说话总是给人一种铿锵有力的感觉,但现在却带上了事不关己的意味。而且听她这意思,随时可以把卓然和叶奈推出去当灾,简直仿佛换了一个人。“您也是一个武技精湛的武师,至于那个小孩子,我至少确定他不属于人。”长安略有些生气的说到。
“那么,你呢?”大神官头也不回的问道。
我呢?长安的表情由愤怒变得茫然,看起来是一个骑士学院的新生,但实际上还是一个骑士学院的新生啊,当然,脑子里多了一段属于别人的记忆,会一点水一剑,会整套的肃风十三绝,会用武师的方法释放疾风和雷电,但还不就是一个骑士学院的新生么?
芙罗拉见到自己问住了长安,便收起了自己的锋芒,伸手把长安拉倒自己的身边,就在悬崖边上做了下来,也不管会不会把洁白的神官袍染脏。“别担心,卓然和叶奈不会遇上危险,即使暂时忘记了如何绘制阵图,也是掌握不少咒语的。而且莲会保护他们,这个小孩子可是龙族啊。”
“龙族?那个和塞恩里尔长得一模一样的也是?”长安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顺从的坐在芙罗拉的旁边,还拉着手,仍然一脸茫然心不在焉的问道。
“龙可以变成人形,但是必须是他们十分熟悉的人,你说的那个敢变成昔日奥赫丽城城主的,是龙王费加罗。”芙罗拉的语气已经完全听不出那种事不关己的感觉了,却也没有平时说话的铿将有力,仿佛现在就是和朋友谈心一样。“大神官,你可真厉害啊,可以随时改变给别人的感觉。”长安吧目光放到原处的一小抹火光上。“你就那么想让我参战么?”
芙罗拉自动忽略了这话里的嘲讽,她根本不在意这个:“不要担心,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见识一下。”
“塞恩里尔带我见识过一场战争,吸血鬼的内斗。”你们总让我看这些做什么呢?塞恩里尔让我见识到的正常和真实两种世界,你却拼命把我往战场上推。
“几个吸血鬼打个群架而已,能算什么战争。”芙罗拉回忆了一下她看过的关于那场战争的报告,上面提到过长安对战争伤亡表现出了极大的反感。“对异血作战没必要有什么压力,他们不能算活着。”
长安没在意这个,而是问:“大神官,我可以叫你芙罗拉么?”
芙罗拉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轻轻笑了出来:“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
“芙罗拉。”长安声音有些发干,因为直接叫这样一个女孩的名字让他也觉得有些紧张。“你平时就像一柄宝剑,锋利,耀眼,很好看。偶尔笑出来的时候,很漂亮,我很喜欢。”
芙罗拉没想到长安会说这个,她来到柯尔特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引起长安的注意,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惊喜,反而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与十分别扭。她靠这张脸引起长安的注意,但这张脸可不属于她啊。芙罗拉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但依旧竖起耳朵认真听长安下半句话。
“可是你刚才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真的不喜欢。”
芙罗拉几乎是惊慌失措的把头扭了回来,张嘴想说什么,但是长安在她发声之前摆了摆手,示意先听他说。
“不论是平时耀眼的时候,还是偶尔笑出来的时候,那都是你自己,你应该是个活的很自我的人,你把你自己展现的淋漓尽致。但是那个事不关己的人却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演的不像。你别着急,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之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但我想你早就把驱逐异血作为自己的使命了,所以你不会愿意有人再你面前死于异血和异兽。可是我呢?”长安这么问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把驱逐异血作为自己的使命,就像你也不清楚我是怎么长大的一样。”
“在枯骨祭堂的看护下,平凡甚至平庸的长大。”芙罗拉干巴巴的背着报告上的话,她突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可信性。
“我很平庸,但是真的说不上平凡吧。平凡的人不需要从小到大时不时就接受一次记忆封印,在没见到塞恩里尔之前,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是信仰神明的。因为斯图兰卡城的存在和我那一段记忆太冲突,所以祭祀长和我的父母就刻意不让我接触和救世恩主有关的事。”“我知道,那段记忆是失乐塔主小时候的,一千多年前,奥赫丽时代是没有什么神明可以去信仰的。”芙罗拉似乎知道长安是什么意思了。
“芙罗拉,如果说正常世界还是一片和平的话,我长大的那个世界却被保护的更严密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异血什么是异兽,我就和下面的那些士兵一样,虽然看见了异变,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只告诉我那里很危险,希望我拿起刀剑去战斗,可既然危险为什么不逃呢?西洲已经很大了,东洲和南北新洲不是更广阔么?为什么就非要突然去拼命呢?”
长安这句话听起来简直是最懦弱不过,见敌不战反而逃跑甚至不像是一个男人应该说的话,要是别人这么说,芙罗拉肯定就直接翻脸了,但是长安太特殊,所以不得不让大神官耐下心来多思考一下,而这一思考,便在心里惊起了滔天巨浪。为什么要突然去拼命呢?芙罗拉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她从书籍上知道异血爆发的侵蚀性,从课程中知道异兽难以被彻底毁灭,从前辈的交谈中知道为了对抗异血强大的奥赫丽城都陨落在海面上,从斯图兰卡城的秘史中知道为了封印异血人类支付了难以明说的代价,甚至还跟着骑士团处理过一两只异兽。她自认为已经了解了人类的敌人,也拿出了足够的信念去战斗,可在这个“为什么要突然去拼命”的问题下,她所知道的异血危险之处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为什么教宗大人变得越来越疲惫?为什么各个国家虽然反感奥赫丽城却始终不能彻底翻脸?为什么几百年来两个国家矛盾即使已经到了不可调节的地步却依然不会发生战争?甚至,为什么那几个人要这么痛苦的活一千多年?
“如果异血的危害只是像我见识过的那样的话,根本不值得这样的。”芙罗拉在心中想到,同时捏紧了手。
长安觉得手一痛,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还被芙罗拉拉着,但又不好甩开,想提醒下芙罗拉,但抬头却又看见大神官锁起的眉间,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有哪里过分了,但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上下两片嘴唇,被哄骗了十几年,最近又被迫知道这么多事,是个人都想发泄一下。“不只是这个,可能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突然接触的东西太多了,就有些问题想不过来,比如为什么没有多少人使用灵术了,灵术比现在这种魔法好用,而且没有魔法的天赋限制。”
芙罗拉发现自己不得不为之前轻视长安而深感愧疚,他意识到了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是多么的让人细思极恐。灵术的门槛太低,使用起来限制极低,推广的话发展太快,单是把风语铃普及下去,普通人就再也不好控制了。可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枷锁的方式控制普通人?真是不敢想。<!--PAGE 4-->“别说了。”芙罗拉低声吼了一句。“驱逐异血斩杀异兽是我们的使命,是早已经定下的命运。”
长安从手上传来的痛处就知道芙罗拉心情非常的差,便闭上了嘴专心看着海面,直到看见海面下开始出现几个巨大而扭曲的身影,虽然行动不快,但确确实实的像这边移动着。
“是那个么?看起来真可怕。”
芙罗拉点了点头,转头眺望远方,一队举着王冠十字的国教牧师纵马奔来,神谕也到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