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师兄,你还活着?
天劫谷的落霞坡上,暮色四合。
七日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劫余威犹在,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玄天阁的旗帜已被尽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剑宗临时搭建的营地。
白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惨淡的光晕。
江晏死后第七日,剑宗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座简陋的灵堂前。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他们自发地放下手中所有事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简陋的灵堂前。
一百二十三人,无一缺席。
他们抛下了即将开启的秘境机缘,放下了门派间的恩怨纠葛,只为送那个叫“叶归根“的男人最后一程。
林小鹿抱着一叠黄纸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师兄们忙碌的身影。
她往日灵动的杏眼此刻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一阵风吹来,她怀里的纸钱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
“小鹿,别站在风口。”
云清瑶从身后走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这位向来温柔似水的师姐此刻眼眶通红,却仍强撑着安慰师妹,“进去吧,该给叶师兄上香了。”
灵堂内,齐轩独自站在棺材旁,一动不动。
“齐师兄.......”
林小鹿怯生生地唤道,将三炷香递给他。
齐轩没有接。
他盯着棺材,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穿什么。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问:“你们说,他最后.......疼不疼?”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每个人心上。
“都怪我.......”
林小鹿突然跪倒在灵前,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若不是我多嘴,赵青玄那个畜生就不会发觉我和师姐.......叶师兄也不会因他的威胁而出手.......”
她纤细的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那样的话...或许叶师兄就能从天劫中活下来........”
云清瑶轻轻蹲下身,将林小鹿颤抖的身子搂入怀中。
她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却仍强撑着安慰道:“小鹿,别哭了。若按俗世的说法,今天是头七。叶师兄在天之灵若见我们这样,会不高兴的。”
她的手指轻抚过林小鹿的发丝,声音温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齐轩站在人群最前方,拳头紧握到指节发白。
这位平日里只知比武较技的武痴,此刻眼中竟蓄满了泪水。
他死死盯着那口棺材,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穿透。
齐轩站在棺材旁,拳头攥了又松。
突然,他伸手就要掀开棺盖。
“你干什么?”王子明迅速拦在他面前一把按住他的手。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让开。”
齐轩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逝者已逝,”
王子明低声道,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叶师兄身前疲于奔命,替我剑宗出头。现在......让他休息一会吧。”两人对峙良久,最终齐轩颓然松手。
他俯身在棺木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混蛋...我还没把你打趴下呢.......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你是生怕我心境太好吗?”
王子明摇摇头,蹲下身往火盆里添纸钱。
“叶师兄,来世别修仙了。”
他苦笑道,“当个扬州盐商,富甲一方,娶三房妻妾,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多好啊.......”
卧槽?
知音啊.......
棺材内,江晏有些感动。
他修了半辈子无情道,现在也就这点喜好了。
若真能三妻四妾,寿元百年又何妨?
但他没有直接跳出去,听到这里,江晏差不多知道惊雷为何让自己藏起来了。
这么大的阵仗,直接现身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场面会很难处理。
“噗嗤——”
林小鹿突然破涕为笑,“叶师兄要是听见你这话,肯定要说'王子明你俗不俗’。”
云清瑶也露出七天来第一个微笑:“他还会说'三房哪够,至少得十八房’。”
灵堂里的气氛稍稍活络了些。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或倾诉,或哭泣,或默默烧纸。
轮到林小鹿和云清瑶时,两个女孩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们絮絮叨叨地说着,从顾宗主在大虞边境的捷报,到外门那只叫大黄的狗突然开了灵智,还和一头水牛私奔了的荒唐事。
你唠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虽说大黄狗和水牛私奔很猎奇,但江晏更加关心师尊。
顾清寒对他极度宠溺,得知自己的遭遇定然心疼的掉眼泪。
说出去没人信,其实师尊还是个泪失禁,身体的水特别多,流起来止也止不住.......
角落里,金阳一直沉默地站着。
他本该是最恨江晏的人——他苦恋多年的芷若师妹,心里装的只有这个名叫“叶归根”的家伙。
可此刻,他心里空落落的,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点。
当最后一名弟子离开灵堂,金阳终于走上前。他盯着棺材,表情复杂。
“叶归根.......”
他开口,声音干涩,“你还记得吗?芷若告诉我,你背地里叫我'舔狗’。”
说到这里,他竟露出一丝苦笑,“舔狗、天狗!我当时很兴奋,这可是来自敌人的认可,我当着师兄弟们面前,直接喊了出来。那句'我,金阳,就是舔狗’,至今记忆犹新........”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未燃尽的纸钱偶尔发出“噼啪”声。
“其实我知道.......”
金阳继续说,“你那么叫我不是嘲笑,是认可,可我........”
“噗——”
一声闷响突然从棺材里传出。
金阳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
“哎哟.......”
一个含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他隐约还能听见断续的絮语:“不行了.......”、“这个我真憋不住.......”、“金阳你个榆木脑袋......”
诸如此类的轻微响动,听不真切,但他很确定,这些声音是从棺材内传出来的!
金阳的嘴张了又合,像条离水的鱼。
他踉跄后退两步,指着棺材,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叶、叶师兄,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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